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与赏析(2007-2008秋季学期) 期中小论文。
小说与历史的差异
——从《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一个人物谈起
清华大学软件学院 软72班 仲晨
从古至今，三国被评论了太多，同时也带来了太多的误读。原本三国者，只是中华数千年历程中一段小小的纷争，但或许就是凭借了罗贯中这薄薄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使得三国的故事被“演绎”得惟妙惟肖，传遍天下，妇孺皆知。
然而，《三国演义》在很大程度上取源自宋元话本，而话本是只不过用于市民娱乐的故事，而市井间各种对于三国人物的观念早已有之1，因而《三国演义》中许多内容与真实的历史有很大的差异；然而另一方面，正史也不能完全代表真实的历史。对此表现最突出的一点便是整本《三国》的一个中心思想：“尊刘贬曹”。在民间，或许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或许是出于对血统的尊敬，市井之间的“尊刘贬曹”的思想由来已久2，然而在官方的正统思想之中，曹魏是无疑的正统（三国故事始于西晋陈寿的《三国志》，这本书虽多受赞扬 ，但是该书毕竟仍为正史，仍需传递官方思想路线）。这种双方完全对立的思想系统，导致了两者都不能完全反映真实的历史，所以我觉得我们在研读三国问题的时候要特别注重多材料的理性分析。
我所想谈的人物正是被《三国演义》推崇，而备受正史冷落的汉昭烈帝刘备。而希望能够从这个三国中心人物的故事之中发觉三国小说与真实历史的差异，从而能够更好地解读人物。
以下从刘备的几个有争论典型事例说起：
第一个事例，三顾茅庐。
《三国演义》之中将“三顾茅庐”的故事写得惟妙惟肖。说刘备得知诸葛孔明这个人才之后，三次前去拜访。第一次去，听到孔明创作的歌，却没有找到行踪不定的孔明；第二次去，见到了好多人，以为是孔明，却总是失望，这些孔明周围的强人更显示出孔明本人的能力。而第三次，刘备更是等了又等，才等来“半遮琵琶半遮面”的孔明。如此三次生动形象、曲折有味的描写，把诸葛亮的灵气和刘备的求贤若渴写的淋漓尽致。
然而其他书籍是如何说的呢？我们的正史《三国志》中，只有五个字：“凡三往，乃见”。此外也有说是诸葛亮去找刘备的3。
真相或许需要大家不断地寻找线索，不断讨论才能逐渐逼近，但是这已经表明小说和历史的差距有时候是超过想象的。
对于“三顾茅庐”一事，如果要得到历史的真相，就需要考察很多事情：
首先，刘备和诸葛亮所处的境遇和环境。此时刘备手下已经笼络了一帮人（且不说张飞、关羽），又凭借自己所谓的高贵血统，也似乎觉得自己便是“天下枭雄”了，然而此时军内确实缺少在智慧上能够承担领袖地位的人，所以无论是刘备找诸葛亮还是诸葛亮找刘备，刘备对诸葛亮认真考察之后的赏识与托付是肯定的。而诸葛亮呢？他“自比管仲、乐毅”（《三国志》），如此建功立业的抱负让他也要考量着天下的英雄们，寻找一个好的合作者。而诸葛亮考察之后发现只有刘备团体有勇少谋，需有智者担当重担，这便是他的一个绝好表现机会。所以对于这两个人来说，相互的寻找和深入探讨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么无论是谁去找谁，找了几次，都不算意料之外了。
其次，《三国志》《三国演义》和其它等等的书籍可能存在后人理解思想系统的影响，那么诸葛亮本人写的《出师表》应当具有很高的可信度4。
其中说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其中的“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已经很清楚地说出这件事双方的关系了，如果在《出师表》真伪没有过多争议的情况（《出师表》作为诸葛本人向上级呈递的官方文书，只要流传过程没有问题，就可信度很高）下，所谓的“三顾茅庐”的双方关系或许能够确定：主要的过程是刘备多次去找诸葛亮。
然而对于“三”这个数，在中国的文化里常常还是用来代表多次5，那么在这里确定是确数还是约数就有一些困难了，理解为多次肯定没错，但是这多次是否就是三次，的确让人无法确定。如果从尊重逻辑事实上来讲，我觉得更认可多次，因为两人之间的交往和谈论乃至之后的合作，很难简单地通过三次就完成，而之后的各种记载也很难精确到当初的寻找到底有多少次。如果基于这一点来考虑，那么《三国演义》中精彩的“三顾茅庐”就很有做作的感觉，且不说明朝的罗贯中并不会得到比我们可靠许多的多少材料，单说之前的话本的特点和小说的特点应当足以使得编写者创造出更多更有“说头”的故事来。
第二个事例，煮酒论英雄。
《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中所描述：曹操请刘备来做客，而刘备有鸿门宴的感觉，只得小心从事。其后曹操请其入小亭，将青梅放在酒樽中煮酒，二人对坐畅饮。突然阴云密布，曹操大谈当世英雄，问刘备当世英雄是谁，刘备所说几人都被曹操否定。
此后曹操单刀直入地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刘备一听，因吃惊而恰巧丢掉了筷子。此时恰巧雷声大作，于是刘备说是因为害怕打雷，才掉了筷子。刘备希望经过掩饰，使曹操认为自己胸无大志而并没有什么图谋。
这段故事尤其精彩，其中关键之处“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被后人啧啧称到。而其中所提到的各种事情，诸如刘备种菜之事、“衣带诏”之事6、“望梅止渴”的成语典故等等。而整个的故事的主要部分也在《三国志•先主传》里有记载：
“先主未发。是时曹公从容谓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先主方食，失匕箸。”
那么整个的故事应当不会有太多问题。那么细节呢？有人7说其中对袁术的描述语言其实是孔融对袁术先人的说法8。此外的各种漏洞也很多，不必一一列举。
对于这件事的真伪并没有太多的争论，其中的漏洞也可以比价容易地找到，因而可以得出：整个事件真实，而某些细节有比较笨拙的添加之笔。
然而从这个事件的讨论之中可以看出，小说毕竟主要是为了读者的阅读快感，所以加入了许多虚构的有趣之处，将原本可能看来枯燥乏味的事情娓娓道来。
对于罗贯中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一书，也的确体现了这个题目，首先它是基于《三国志》的书，三国之事天下皆知，又有正史在那里摆着，所以像官渡之战、赤壁之战这些重要的历史事件是无法改编的。但同时它又是一本通俗演义，“通俗”是指面向的对象是市井的闲杂人员，“演义”表示它本身为了适合特定对象的口味而进行了许多精心的改编。
正如清初的史学家章学诚所著的《丙辰札记》所云：“凡演义之书，如《列国志》、《东西汉》、《说唐》及《南北宋》，多记实事；《西游记》、《金瓶梅》之类，全凭虚构，皆无伤也。唯《三国演义》则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以至观者往往为之惑乱。” 《三国演义》此书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其作者巧妙地把真实与虚构连接在一起，大规模的事件原版照抄，表现历史的真实过程，而具体到“刘玄德到底去了深山几次”，“青梅煮酒会上两人究竟说了哪些话”这些事情，就不得不任凭写书者的构想了。
也多亏了这种善意的虚构，让我们能够津津乐道于三国风云故事，让三国之事妇孺皆知。可另外一方面也对有兴趣探讨历史真相的人产生了阻碍。所以，我们研读《三国演义》，在享受其中精巧的故事同时，不能随意延伸为历史。
另外，我们也要学会论证和判断，能够将各类信息综合到一起，从而明确真相与现实……不仅是对历史小说，还有对各类信息的判断，包括现实社会信息的筛选辨别。或许，这才是《三国演义》能给我们带来的更多的东西。
1.北宋《东坡志林》：“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乏聚从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感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2.王士祯说它“古今訾嗷者非一”，其他也有很多赞美之词。可见其真实可靠程度还是不容轻视的。
3.易中天《品三国》中说，《魏略》和《九州春秋》如此记载此事。
4.习惯上有《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后出师表》存在争议，而《前出师表》在主流学术界一般没有太多疑问。
5.三、六、九都有如此的用法，或许流传至今的“几次三番”这些成语和“三六九出门”的习俗也能够说明这一点。还有后人杜甫的诗：“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6.《三国志》有记载。
7.陈迩冬先生的观点。
8.《三国志•先主传》北海相孔融谓先主曰：“袁公路岂忧国忘家者耶？冢中枯骨，何足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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